汇率说明:本文涉及美元金额处,按 2026 年 10 月基准 1 美元 ≈ 6.71 元人民币折算。

每一张 LoRaWAN 网络图纸上,都有几个"最后 5%"的设备:埋在混凝土井室里的水表、金属配电柜里的温度传感器、地下二层没有电源的车库末端。它们离最近的网关只有几百米,中间却隔着一堵按分贝计算的墙。

传统的解法只有两种:把网关搬到设备旁边,或者放弃这几个点。前者意味着电源、回传、施工、运维全部跟过去,为了三五个传感器新增一台网关,投资逻辑很难成立。后者意味着运营商最不愿意听到的词——白区,以及为白区安排的人工抄表。

2022 年 10 月 3 日,LoRa Alliance 发布了 LoRaWAN Relay 规范(TS011-1.0.0),给这个问题补上了标准化的第三种解法:用一台电池供电的中继节点,把被覆盖盲区挡住的设备流量,原样接力到网关。本文把这套机制拆开来看:它是怎么工作的、安全模型是什么、边界在哪里、什么场景该用、什么场景不该用。

一、Relay 的定位:补盲,不是组网

先说清楚 Relay 不是什么。它不是 Mesh。

LoRaWAN 的星型拓扑里,终端只和网关说话。Relay 规范没有改变这个拓扑——它只是在这条星型链路中间,插进了一个标准终端形态的中继节点:一台电池供电、外形和功耗都和普通终端差不多的设备,替深覆盖盲区里的终端转发流量。中继节点自己仍然是一个标准的 LoRaWAN 终端,向网络服务器注册、上报自己的数据,一切都按普通终端的方式管理。

规范里有三条设计约束值得记住:

第一,只有一跳。 终端到网关之间最多允许一台中继节点,不允许中继串中继。这意味着覆盖扩展的上限大约是把原有半径拉长一倍,而不是无限延伸。LoRa Alliance 把它设计成"深覆盖补盲工具"而非"组网技术",是有意为之——多跳路由会带来指数级的功耗、时延和故障域复杂度,和 LoRaWAN 的低功耗定位直接冲突。

第二,中继必须是电池供电的形态。 不要求市电、不要求网线,这决定了它可以被塞进井室、天花板、机柜夹层这些"最后一米"的位置。Semtech 公布的参考实现里,中继节点电池寿命可达 7 到 10 年,具体取决于服务的设备数量和每日数据量。

第三,被服务的设备随时可以退回直连。 规范要求运行在中继后面的终端,具备回退到普通 LoRaWAN 直连模式的能力。这个"可逆性"是选型时的重要保险:中继坏了、搬走了,终端不会变成砖。

二、上行链路:WOR 先敲门,数据再进门

Relay 机制的核心矛盾在于:中继是一台电池设备,不可能一直开着接收机等数据;但终端的上行是随机的,网关那种"多信道常开"的接收能力,普通终端硬件根本没有。

规范用两段式通信解决这个问题。整个上行分四步:

第一步,WOR 帧(Wake On Radio)。 被服务终端不直接发数据,而是先在一个专用的 WOR 信道上发一个短的唤醒帧。这个帧不含业务数据,只携带"接下来那次真实上行"的元数据:频率、数据速率等。WOR 帧用加长的前导码,让处于深睡眠的中继能靠低功耗检测被唤醒,而不是靠常开接收机。

WOR 信道有默认参数:在 EU868、AS923 等区域默认是 SF9/BW125,在 US915、AU915 区域默认是 SF10/BW500。规范允许运营商配置第二个 WOR 信道,缓解多台中继同址时的串扰——一个 WOR 帧把附近多台中继全部唤醒、各自处理一遍却发现不是发给自己的,这是规范明确要防的浪费。

第二步,CAD 监听。 中继并不是在等 WOR 帧,而是在做信道活动检测(Channel Activity Detection)。它按周期醒来,检测 WOR 信道上有没有前导码能量,没有就继续睡。CAD 周期可在 25 毫秒到 1 秒之间配置(默认 1 秒)——周期越短,唤醒响应越快,但电池消耗越大。这是中继功耗的主要调节旋钮。

第三步,WOR-ACK 握手。 中继检测到 WOR 帧后,解密校验,确认这个唤醒是发给自己的,然后回一个 WOR-ACK,把接下来转发链路的参数告诉终端:中继到网络侧的数据速率、晶振精度、CAD 周期、转发余量等。终端拿到这些参数,才知道下一次该怎么发、中继什么时候能转发。

第四步,真实上行与封装转发。 终端在约定参数上把真正的 LoRaWAN 上行帧发给中继。中继收到后,把它封装进自己的一个标准 LoRaWAN 上行帧里,通过 FPort 226(规范为中继保留的专用端口)发给网关,帧内同时附带元数据:终端原帧到达中继时的 RSSI、SNR、数据速率和 WOR 信道信息。网络服务器解开封装,看到的仍然是终端原本的帧——对应用服务器来说,走中继来的数据和直连来的数据没有区别。

三、下行链路:18 秒后的 RXR 窗口

下行方向,网络服务器把发给深覆盖终端的下行帧,封装在中继自己的 RX1 或 RX2 窗口里下发——也就是说,服务器先把下行交给中继,再由中继转交给终端。

中继转发下行时使用的窗口叫 RXR:固定在被服务终端发出上行之后 18 秒打开。18 秒是刻意留出的缓冲,让"终端→中继→网关→服务器"整条往返链路有时间走完,服务器做出的下行能赶在中继的 RXR 窗口内回到中继。RXR 使用 WOR 帧的数据速率,但频率沿用终端真实上行的频率。

这个设计直接给了一个工程结论:走中继的链路,不适合做实时性双向交互。一次问答往返至少要跨越 18 秒的窗口时序,再加上 CAD 唤醒延迟。参数配置这类偶发下行没问题;Class C 那种秒级实时控制,不是 Relay 的设计目标。

四、安全模型:中继是哑管道

Relay 链路上有两段独立的无线链路,规范为它们建立了两套独立的会话密钥:

  • 终端到中继这段,使用一套专门的密钥:RootWorSKey 派生出 WorSIntKey(校验 WOR 帧的完整性)和 WorSEncKey(加密 WOR 帧载荷)。OTAA 入网时这套密钥在 Join-Accept 之后派生,ABP 则随设备预置。
  • 中继到网关这段,使用中继自己的标准 LoRaWAN 会话密钥。

关键点是:终端的业务载荷(FPort 数据)始终用终端自己的应用会话密钥加密,中继拿不到那把钥匙。中继能做的只是把加密后的帧原样封装转发——中继是一个哑管道,不是解密节点。中继被物理窃取,攻击者拿到的也只是中继自己的会话,而不是它服务过的那些终端的数据。

这延续了 LoRaWAN 一贯的端到端安全哲学,也是 Relay 能进入水表、燃气这类市政关键基础设施的前提。

五、硬边界:四条先说在前面

Relay 规范很好用,但有四条边界,选型前必须核对:

一跳上限。 前文说过,终端与网关之间只能有一台中继。信号需要穿两道"墙"的场景,Relay 方案直接不成立,只能重新规划网关。

容量上限。 规范的最低要求是每台中继至少服务 10 台终端;Semtech 的实现和 Actility ThingPark 的文档口径是单台中继最多服务 16 台。一个井室里塞三四十台设备的场景,不适用。

被服务设备的模式限制。 以 Actility ThingPark 的实现为例,运行在中继后面的终端必须使用 Class A + OTAA。ABP 预激活的存量终端、需要 Class C 实时下行的终端,都无法走中继链路(中继节点本身倒是可以是任意 Class、任意入网方式)。

生态成熟度。 Relay 需要 NS 侧解封装、终端固件实现 WOR/CAD 状态机。Semtech 已把 Relay 集成进 LoRa Basics Modem v4 协议栈,Actility ThingPark 自 7.3 起提供中继支持(初期为 PoC 形态,随版本逐步放开 MAC 命令)。但相比 1.0.x 主协议,Relay 的设备侧和平台侧生态仍在铺开的过程中——采购前确认终端芯片栈版本和 NS 支持状态,是必做的功课。

六、该用与不该用:一张决策清单

适合 Relay 的场景,四个条件同时满足:

  1. 盲区设备数量少(几个到十几个),新增网关的投资无法成立;
  2. 盲区无市电、无回传,或者施工成本高到不合理——井室、地埋、金属柜顶上;
  3. 数据是周期性上报,能接受 18 秒级的下行时延;
  4. 设备是 Class A + OTAA 形态,或可以换成这种形态。

典型客户画像就是规范最初瞄准的市场:市政水气热表、深楼宇末端、工业金属环境里的监测点。Semtech 与 Arad、Actility、Deviceroy 合作,在美国科罗拉多州做了偏远水表的中继采集试验,验证的就是"边缘白区补盲"这条主路线。

不适合的场景:

  1. 大规模设备聚集区——那应该加网关,中继的 16 台上限和单跳转发会成为瓶颈;
  2. 需要秒级下行实时性的控制类应用;
  3. 存量 ABP 终端为主、无法改造固件的网络;
  4. 期望"信号穿两堵墙"的场景——一跳上限卡死了这条路。

还有一类常见的混淆值得单独说:Relay 不是"中继器"(Repeater)。市面上有大量 PHY 层的 LoRa 中继器产品,收到信号就放大重发,不解析协议。它们实现简单、无需 NS 支持,但重发的是物理层信号——重复占用信道、无鉴权(谁都能让它转发)、无法做下行、功耗高(不能睡)。Relay 规范本质上是把"中继"从 PHY 层的哑放大器,升级成了 MAC 层可管理、可鉴权、可休眠、双向的标准网络节点。私有协议项目里用中继器将就一下可以;要长期运维、要安全、要纳入平台管理,应该走标准 Relay。

七、认证与平台侧:两件事要提前排进计划

认证上,Relay 没有捷径。 第 29 期讲设备认证时提过:Relay、SCHC、FUOTA 这三类特性的协议认证只能走 ATL 实验室,自测实验室无权覆盖。而且截至目前 LoRa Alliance 的 ATL 名单里没有中国大陆的实验室,样品需要出境送测。如果你的产品线要宣布"支持 Relay",认证周期和费用要提前排进项目计划。

平台侧,按标准终端的思路管理。 从网络架构看,网关仍然是透明转发物理层信号的设备,Relay 的封装与解封装发生在终端、中继和 NS 三方之间——这也是为什么 Relay 依赖 NS 侧支持。ThinkLink 目前的版本口径是支持 LoRaWAN 1.0.2 / 1.0.3 / 1.0.4,Relay 属于 TS011 扩展规范,具体支持节奏以官方确认为准;在做 Relay 项目规划时,第一件事是和平台方确认 NS 解封装与中继设备管理的现状,而不是先买硬件。

写在最后

Relay 规范解决的是一个很"土"的问题:最后一百米里那几个最难的设备。它没有引入新拓扑,没有破坏安全模型,用一跳、16 台、18 秒这些克制的边界,换来了电池供电、随处可装、随时可退的补盲能力。

对一个做表计、楼宇或工业监测的团队来说,值得把 Relay 放进网络规划的备件清单:多数项目用不上它,但那几个白区设备出现时,它是唯一不需要重新做投资论证的标准答案。

(完)